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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志方-诗人笔下的浙东运河(绍萧段)

邹志方

(绍兴文理学院,绍兴  321000

 

 

【摘 要】浙东运河起始山阴古水道,其绍兴至萧山段,西起萧山西陵、渔浦,至今上虞曹娥渡也。镜湖自东汉至北宋与其平行,或有替代,东为会稽段,西为山阴段。运河以钱清堰入镜湖。汉晋南朝唐宋诗人或游览或隐居,多有名篇传世。运河造就钱清、柯桥、皋埠、樊江、东关等市镇,柯亭、兰亭、平水、龟山、若耶溪、禹陵、称山、东关、曹娥等名胜古迹为其流域之地。浙东唐诗之路,运河之水路也。运河连通钱清江、若耶溪、曹娥江三水系,也连接了流域的文化、经济。胪列千余年诗人之作,表明浙东运河绍萧段两岸千余年之盛。

【关键词】浙东运河 绍萧段 诗歌 题咏

 

浙东运河是中国大运河的南起始端,它是一条西起钱塘江,东达余姚江的人工运河,说得具体点,即西起钱江南岸,经西兴镇到萧山,东南到钱清,再东南到绍兴城,然后由绍兴城东至东关镇,再东至曹娥江,过曹娥江至梁湖镇,东经丰惠(上虞旧县城),到达通明堰,最后与余姚江汇合,全长250里。其中的绍萧段,今称萧绍虞运河,即西起西兴,东至曹娥江的一段。

宋施宿《嘉泰会稽志》卷十有载:“运河,在(绍兴)府西一里,属山阴县,自会稽东流县五十余里,入萧山县。《旧经》云,晋司徒贺循临郡,凿此以溉田。”所谓“府西一里”,指迎恩门而言,自迎恩门至钱清镇,五十余里,属山阴县。所谓“会稽东”,当指绍兴城内小江桥以东而言,因小江桥乃界桥,小江桥以西属山阴县了。“《旧经》”,当指已佚之《越州图经》,为北宋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官修。《嘉泰会稽志》当然可以称“旧”了。贺循于晋怀帝永嘉元年(307)为会稽相,又为吴国内史,大约在此时以后,辞官在家(属山阴)养病时主持开凿西兴运河。“凿此以溉田”云云,说明其时运河之开凿,主要为灌溉之用,运输尚在其次。明张元忭万历《绍兴府志》曰:“运河,自萧山抵曹娥,横亘二百二百余里。历三县。萧山至钱清,长五十里,东入山阴,经府城中,至小江桥,长五十五里。又东入会稽,长一百里。其纵南自蒿坝,北抵海塘,亦几二百里。《旧经》云:晋司徒贺循临郡,凿此以溉田,虽旱不涸,至今民饱其利。”如果说,《嘉泰会稽志》自东而西记述,那么万历《绍兴府志》自西而东记述,内容大致相同。不同者,在《嘉泰会稽志》只记府西至西兴一段,而万历《绍兴府志》所记乃西兴至曹娥一段,即加记了绍兴至曹娥一段,而且有所延伸,即延伸了曹娥至蒿坝一段。两“志”所记,反映了运河不同时期的面貌。今以万历《绍兴府志》为准,看历代诗人笔下的运河风貌。

1.起点和终点

关于起点,《嘉泰会稽志》只记“入萧山县”,万历《绍兴府志》明确指出西兴,这在历代诗人的心中是十分明了的。唐宋是浙东运河不断发展并且进入鼎盛之时,故唐宋诗人表达得十分明确:

孙逖《春日留别》:“东山白云不可见,西陵江月夜娟娟。”

李白《送友人寻越中山水》:“东海横秦望,西陵绕月台。”

皇甫冉《西陵寄灵一上人》:“西兴遇风处,自古是通津。”

又《赋得越山三韵》:“西陵犹隔水,北岸已春山。”

方干《送吴彦融赴举》:“西陵柳路摇鞭尽,北固潮程挂席飞。”

张乔《越中赠别》:“别离吟断西陵渡,杨柳秋风两岸蝉。”

周匡物《应举题钱塘公馆》:“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

西陵即西兴,在杭州市萧山区西北,与杭州隔钱塘江相望。吴越时以为陵非吉语,遂改名西兴。“自古是通津”,西兴作为渡口,既是运河的起点,当然亦是运河的终点,所引诗句,不少就终点立意,极其自然。

西陵作为渡口,唐代设有驿站。杜甫《解闷》其二曰:“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古驿楼。”方干在《同萧山陈明府县楼登望》中亦曰:“寒潮背海喧还静,驿路穿林断复通。”

这里有必要对萧山和渔浦作些介绍。

萧山,为萧山县治所在[建置于西汉,名余暨,新莽时改余衍,东汉复名,三国吴时改永兴,唐天宝元年(742)改名萧山],乃西兴运河流经之要地。丘丹于代宗大历年间(766779)奉使永嘉,途经萧山,写下《萧山祗园寺》诗,怀念东晋许询、高僧昙彦和会稽太守萧詧,以示萧山的文化底蕴。陆游于孝宗淳熙七年(1180)十二月从四川东归回家途中,逗留萧山,写下《萧山》诗,在“素衣以免染京尘,一笑江边整幅巾”后,存“会向桐江谋小筑,浮家从此往来频”之设想,足见西兴运河业已成为绍兴和萧山之间重要航道。陆游在淳熙十一年(1184)三月出游时,写下《雨中泊舟萧山县驿》诗,此县驿即梦笔驿,《嘉泰会稽志》有载:“萧山县有梦笔驿,在县东北百三十步。”次年十二月,陆游再次出游,再次写到,在《舟中感怀三绝句》曰:“梦笔亭边拥鼻吟,壮图蹭蹬老侵寻。”并写下《梦笔亭》五言古风一首,除了入蜀时在梦笔亭休息过,又说明梦笔驿在西兴运河中的地位。

渔浦,在萧山县西南30里,历史上是钱塘江南岸重要渡口之一,在西兴运河尚未沟通以前,从郡城西出钱塘江,只能经渔浦,加以“渔浦江山天下稀”,诗人前往浙南,也往往喜欢从渔浦入浙江,南朝宋永初三年(422)谢灵运官永嘉太守,便从始宁(今属上虞县嵊县交界)出发,由浙东运河入渔浦。其《富春渚》开篇即曰:“宵济渔浦潭,且及富春郭。”南朝齐丘迟官新安郡太守,也途径渔浦,《旦发渔浦潭》曰:“渔浦雾未开,赤亭风已扬。”赤亭在定山,与渔浦隔江而峙。丘迟也是溯浙江而上的,可见渔浦是重要渡口,这在唐宋元诗人笔下,表达得尤为明显,不妨引录一些诗句:

唐孟浩然《早发渔浦潭》:“卧闻渔浦口,橈声暗相拨。”

又《将适天台留别临安李主簿》:“定山既早发,渔浦亦晓济。”

宋杨蟠《憶越》:“渔浦夕阳横挂西,鉴湖春浪倒垂天。”

元马臻《越中言怀》:“半江落日明渔浦,两岸回湖掠钓台。”

直到明代,浙东运河绍萧段尚有绍兴府城直接通渔浦的(经临浦)。明万历《绍兴府志》卷二载:“今绍兴府城之西北,出西郭门,由运河西至于钱清镇,又西北至于萧山之西兴镇。又由钱清之水路,西南至于临浦,达于钱塘。”陈洪绶写有《渔浦》诗:“江山清晓叫黄鹂,风正帆轻懒上堤。却喜山灵偿好梦,梦从湖北到湖西。”赵志皋却由渔浦入绍兴,其《早发钱塘》曰:“晓雾兼天白,秋风一苇轻。湖吞渔浦阔,沙涌固陵平。隔座吴山远,扬帆越峤迎。苍茫思无限,天外忽钟声。”

关于终点,《嘉泰会稽志》曰:“曹娥渡,在(会稽)县东七十二里。”所记曹娥堰、曹娥闸、曹娥斗门的方位和里程大致相同。终点亦是起点。宋王安石《复至曹娥堰,寄剡县丁元珍》曰:“津亭把手坐一笑,我喜满怀君动色。”诗人于仁宗皇佑二年(1050)由鄞县(今浙江宁波市)知县调任舒州(今属安徽省)通判,沿浙东运河途经越州时,曾在曹娥堰逗留,时丁宝臣知剡县,诗人回忆初至曹娥堰两人相见的情景,故诗作以此开篇,津亭即曹娥渡之亭。喻良能《夜发曹娥堰》曰:“孤灯乍明灭,隐约小桥边。野市人家近,晴天斗柄悬。秋深风落木,夜静浪鸣雷。”描绘了夜里从曹娥堰出发的情景:深秋,静夜,小桥,野市,鸣浪,悬斗,一派静谧意境,诗人心情可以想见,故最后借回忆以烘托:“却忆前年事,扁舟过霅川。”释宝昙《过曹娥江》曰:“钱塘雪浪与天平,小入曹娥亦有声。”诗中曹娥指曹娥江,诗僧是从西兴到达曹娥江的。高翥《曹娥浦泊舟》:“夜宿曹娥浦,停舟是几更?闻钟知寺近,听橹信潮生。风向沙头起,天从舵尾明。梦回无意绪,两岸杜鹃声。”可见在曹娥渡投宿,在历史上是寻常事。信潮云云,后海潮汐上涌曹娥渡之现象,也为历史留下忠实的一笔。元陈孚《越上早行》曰:“潮落曹娥渡,云昏夏禹山。”说明诗人等在曹娥渡,待潮退才可离渡,从“欲问钱塘路,渔家半掩关”的收结看,诗人也是过了曹娥渡,沿浙东运河萧绍段前往西兴的。韩性写有《曹娥渡》诗:“隔岸樯竿着暮鸦,待舟人立渡头沙。数拳顽石生云气,一片斜阳有浪花。”描绘了傍晚行人在曹娥渡等待过渡之情状。

2.鉴湖与郡城

曾巩《序越州鉴湖图》曰:“鉴湖,一曰南湖,南并山,北属州城漕渠。”并者,旁也;山指会稽山;越州州城历来与会稽郡城同一。漕渠者,浙东运河也。徐次铎《复鉴湖议》曰:“堤之在会稽者,自五云门至于曹娥,凡七十二里;在山阴者,自常禧门西至西小江(一名钱清江),凡四十五里。”所指的是,即我们常说的南塘。清嘉庆《山阴县志》道得更为明白:“南塘即古鉴湖湖塘,自南偏门西至广陵斗门六十里为山阴境,其东则抵曹娥。汉太守马臻所筑,以捍湖水。”据此,古鉴湖自曹娥至广陵斗门即为湖内航道。分两段,自五云门至曹娥为会稽段,自常禧门西(即水偏门)至广陵段为山阴段。鉴湖在南宋被废之前,浙东运河会稽段之大部分在鉴湖与古水道重合。这在唐人诗作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试看下列诗句: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

又《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遥闻会稽美,且度若耶水。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

孟浩然《自洛之越》:“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

刘长卿《无锡东郭送友人遊越》:“烟水乘湖阔,云山适越初。”

刘商《送友人至江东》:“含香仍佩玉,宜入镜中行。”

例一写李白入剡前,是先横渡镜湖的,吴越即越地,吴乃连累而及,“一夜飞渡”,虽属夸张,但正与镜湖之东镜湖长度相合。例二想象魏万横渡镜湖之情状,此处之会稽,当指会稽郡即指代越州而言,非指越州的会稽县,而将山阴县包括在内,故特地表明“且渡耶溪水”,因若耶溪口与浙东运河之山阴古水道相接,亦即曾巩所曰之“漕渠”,这样,“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便及其自然。由东镜湖之山阴古水道接曹娥江,“入剡问王许”,也符合水路情况。例三之“湖海”,指镜湖和后海(杭州湾),孟浩然在越州一住前后四年(《久滞越中》:两见夏云起,再闻春鸟啼),往返于浙东运河绍萧段,是及其自然之事。例四之“湖”,当然指镜湖而言,包括东镜湖西镜湖,刘长卿想象友人遊越,必定经过浙东运河绍萧段,故有“烟水”和“阔”之再想象。例五刘商送友人到浙江以东即越州旅游,也自然地想到“镜中”,即浙东运河绍萧段镜湖古水道。

由浙东运河绍萧段即镜湖段境界之优美,决定了不少诗人喜欢在岛上或周边隐居,谢灵运十世孙僧皎然有《题湖上草堂》诗,说明皎然在镜湖隐居过,其《题湖上兰若示清会上人》又说明清会上人也隐居在“芳洲一亩间”的寺院。方干则于宣宗大中年间入镜湖隐居,直到终老,所在称方干岛或笋庄,写下《镜中别业二首》《山中言事》《镜湖西岛言事寄陶校书》等诗作多首。《镜中别业二首》(一作《镜湖西岛闲居》)其一曰:“寒山压镜心,此处是家林。梁燕窥春醉,岩猿学夜吟。雲连平地起,月向白波沉。犹自闻钟角,栖身可在深?”一者说明镜湖西岛在湖心,周遭波浪;二者说明面积不少,有岩石有猴子;三者说明离城不远,能闻鼓角;四者说明不远处有寺院,不时闻到钟声。唐代隐居镜湖的诗人远不止这几位,诸如朱放、施肩吾等均隐居过,且有诗作。

即使没有隐居下来,不少诗人亦喜欢遊镜湖,或在镜湖逗留。杜甫《壮游》诗曰:“越女天下白,镜湖五月凉。”“镜湖五月凉”的感受不是一下子得到的。杜甫于玄宗开元十九年至二十三年(731735)漫游越中,在镜湖边生活好长时间(其姑夫贺住在湖边),才将深切感受浓缩成如此五字。秦系《题镜湖野老所居》曰:“湖里寻君去,樵风往返吹。”秦系为会稽云门人,对某老农民怀有深厚感情,于是不时从若耶溪顺流而下,到镜湖即浙东运河绍萧段山阴古水道往访这位老农民。孟郊是武康(浙江德清)人,早年多次来越州,不时往返于东镜湖即浙东运河绍萧段山阴古水道,故诗中每每写到。《送淡公》曰:“镜芳步步绿,镜水日日清。”又曰“镜浪洗水绿”。《越中山水》又曰:“越水净难污,越天阴易收。”《送青阳上人遊越》又曰:“时看镜中月。独向衣上落。”请看,孟郊对镜湖山阴古水道即浙东运河绍萧段,爱到何等程度。姚合《送朱庆余越州归觐》曰:“海山窗外近,镜水世间清。”因朱庆余故居在海山(今州山附近)故诗中才有“镜水世间情”的感受。唐人歌颂镜湖之诗句可谓车载斗量,浙东运河绍萧段流经镜湖,对镜湖之歌颂,也就是对浙东运河绍萧段的歌颂。

郡城指会稽郡城,历史上有许多称谓,越州州城,绍兴府城等。在唐宋时代,镜湖或鉴湖水位比郡城高。这在曾巩《序越州鉴湖图》和徐次铎《复鉴湖议》中表达得十分清楚,而郡城周围为浙东运河绍萧段所环绕,直到清代,诗人尚有表达,如甘元祁在《稽山镜水》诗曰:“稽山倚郭立,镜水绕城流。”

浙东运河绍萧段在郡城主要有两条水,一是纵向的,从植利门入,会府河,从昌安门出,入直落江,直至三江。一条从西郭迎恩门入,过小江桥而东,出都泗门入浙东运河会稽段,即入故山阴故水道。前者以宋范成大为例。范成大于孝宗淳熙七年(1180)知明州兼沿海制置使时曾途经绍兴,留有《自阊门骑入越城》和《三江亭观雪》诗,所行正是纵向的运河道。明万历《绍兴府志》引宋朱亢宗《广宁桥》诗曰:“河梁风月故时秋,不见先生曳杖遊。万迭远青愁对起,一川涨绿泪争流。”“先生”,指宋绍兴年间韩有功先生,韩为当时绍兴士子领袖,“万迭远青”指广宁桥远望之会稽山脉,“河梁风月”、“一川涨绿”云云,可见当时浙东运河流经广宁桥之情状。宋《嘉泰会稽志》卷十载:“在长桥东漕河,至此及广宁。”漕河者,运河也。清乾隆《绍兴府志》卷八引《于越新编》又载:“广宁桥在都泗门内。”可见浙东运河流经广宁桥由都泗门出。直到晚清,都泗门作为浙东运河的出城口和入城口依然存在。试看周元棠《都泗书屋即事》诗:“一声欸乃近寒城,谁氏归舟叫放行?知是军门专受贿,不须中夜鸡鸣。”“寒城”者,绍兴府城也,都泗门尚有军队把守,可见其重要地位。此诗写明“归舟”,说明浙东运河自东向西流经绍兴府城。

3.西兴运河

西兴运河即浙东运河绍兴之山阴段和萧山段,上引《嘉泰会稽志》和万历《绍兴府志》道得十分明白,不赘述。具体地说,西兴运河即“起自西兴至钱清镇”(《浙江通志》)为一段,“(钱清)东入山阴,经府城即小江桥,长五十五里”(乾隆《绍兴府志》)为一段。再说得具体一点,西兴运河自西兴直达城内小江桥。这里就其中的三个集散地,作点说明。

一是钱清堰。唐宋时期,运河上主要堰坝的变迁,较为突出的是钱清南堰和钱清北堰。《嘉泰会稽志》卷四有“先小江南北岸各一堰”之谓,小江即西小江,为浦阳江下游。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前兴建了钱清南堰和钱清北堰,中设军营,地位之重要可见。南宋大诗人陆游于孝宗淳熙十二年(1185)出游,有《梦笔驿》(在萧山城关)、《舟中感怀》、《西兴泊舟》、《钱清夜渡》、《夜归》、《宿北钱清》诸诗。《夜归》开篇曰:“晡时捩舵离西兴,钱清夜渡见日升。浮桥沽酒市嘈,江口过埭牛凌竞。”从晡时离西兴到钱清夜渡,与五十里之行程相合。从描写看,渡口有浮桥,过江用牛埭,因为其时浦阳江改道后,在钱清附近贯穿运河处,出现了“运河半贯其中,高于江水丈余”(周必大《思陵录》)的高水位差,故过江得用牛埭,诚如《钱清夜渡》所曰:“轻舟夜绝江,天阔星磊磊。地势下东南,壮哉水所汇。”略早于陆游的陈渊在《钱清过堰》诗中将过堰情状写得十分动人,诗长不录。南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在旧堰附近新建了南、北新堰,规模变大。典型的是宁宗嘉定十五年(1222)魏了翁送孝宗梓宫至绍兴的情景,其《八月七日,被命上会稽,沿途所历,拙于省记,为韵语以记之。舟中马上,随得随书,不复叙次》有曰:

未到钱清四易舟,微躯兀兀任沉浮。

山阴境里平如练,一夜安眠到越州。

“四易舟”指渡钱塘江和入西兴运河未到钱清之历程。诗人自注:“小舟渡浙江,至中流易方舰。至西兴易江舫,钱清外又易。”“任浮沉”者,当指过钱清埭而言,过钱清即入山阴境,水平如镜。“一夜安眠”者,指钱清至城区而言,与五十里里程相合。故自注曰:“三更后至山阴尉廨舣舟,次日入城。”

元柳贯有《过钱清,浦阳江由此入海》诗,王旭有《晓发钱清渡》诗。明高启有《夜发钱清江》诗,开篇曰:“钱清渡头夜船开,黄茅苦竹闻猿哀。”收结曰:“棹歌早过越王城,东方未白啼鸦起。”亦符合从钱清到府城的五十里路程,高启尚有《钱清江》和《次钱清江谒刘宠庙》诗,可参读。历经修整,钱清江与运河之关系,在来裕恂《江海塘》诗中表达得十分清楚:“萧山邑与山阴连,浦阳之江皆界焉。西为萧山东山阴,麻溪分泄利涉川。自从麻溪设坝碛堰通,西小江清江朝宗。于是浦阳无水患,其先常于西江逢。”一是柯桥镇,在绍兴城西北二十六里,紧靠浙东运河绍兴段之山阴运河段,为运河重镇。这个镇估计唐代开元十年(815)浙东观察使孟简修筑运道塘后才兴起。《新唐书·地理志》:“(山阴县)北五里有新河,西北十里有运道塘,皆元和十年观察使孟简开。”运道塘自绍兴城西郭水门直至萧山,历代不时整修,直到清康熙年间,尚有山阴秀才余国瑞同僧人集忠,捐款集资修缮。

南宋陆游隐居在山阴三山时,经常往来于柯桥,写有《柯桥客亭》、《柯桥道上作》等诗,说明柯桥集镇已经形成。特别应留意的是《三月十六日至柯桥迎子布东还》诗:

江国常年秋雁飞,吾儿远客寄书稀。

道途一见相持泣,邻曲聚观同载归。

草草杯盘更起舞,匆匆刀尺旋裁衣。

从今父子茅檐下,回首人间万事非。

 

我似伤禽带箭飞,更怜汝作雁行稀。

异时恐抱终身恨,此日宁知徒步归。

万里外应劳远梦,三年前已挂朝衣。

断编蠹简相从老,绝念功名亦未非。

这两首诗作于宁宗嘉泰元年(1201)春天,五子子布因为是小妾杨氏所出,孝宗淳熙五年(1178)陆游东归时,尚只五岁,不能带在身边,只好寄养在杨家或朋友家,因此,每当“秋雁飞”,就会想到儿子作为“远客”而未能寄书。这次子布二十九岁了才东还,陆游作为父亲当然特别重视,更加伤感。问题是,此时陆游住在鉴湖边的三山别业,为什么不在家门口鉴湖边迎接儿子,而要到十余里外柯桥去迎接呢,原因在柯桥其时已为浙东运河绍萧段的热闹集镇。是否可以这么说,柯桥镇业已成为东接府城、西连钱清的浙东运河绍萧段的交通枢纽。到了明代三江闸建造以后,钱清江与浙东运河的水位无差别,自杭州至绍兴,水流平稳,钱清转柯桥可直达绍兴,故晚清俞樾《越中记遊诗》第一首即曰:“南钱清接北钱清,倚篷窗玩月明。”

这里有必要对柯亭和柯桥作一辩证。柯亭是西鉴湖水道的一个驿站,在浙东运河绍萧段开凿之前,从西兴到越州是要经过柯亭的。东汉熹平五年(176)至中平元年(184),蔡邕流亡吴越,到过柯亭,留下古今传颂的佳话:“柯亭之观,以修竹为椽,邕取为笛,其声独绝。”(《汉书·蔡邕传》),从此柯亭扬名天下。直到唐代,即使浙东运河绍兴段业已开通,但不少诗人还是喜欢由宾舍入镜湖,然后沿鉴湖水道入越州,胡曾写有《柯亭诗》曰:“一宿柯亭月满天,笛亡人没事空传。中郎在世无甄别,争得名重尔许年?”姚鹄《和陕州参军李通微》诗曰:“寻仙郑谷烟霞里,避暑柯亭树石间。”李榖《浙东罢府西归》曰:“兰亭旧址虽曾见,柯笛遗音更不传。”皎然《送道契上人之越觐大夫叔》曰:“秋风别李寺,春日向柯亭。”皎然更有《柯山寺》诗:“江郡当秋景,期将道者同。迹高怜竹瘦,夜静赏莲宫。古磬清霜下,寒山晓月中。诗情缘景发,法性寄筌空。翻译推南本,何人继谢公?”柯山寺即柯岩普照寺。清代诗人陈光绪写到柯亭时还将汉代蔡邕入越路线作如下描写:“汉代中郎推博物,曾因避迹游吴越。击楫朝乘罗刹潮(按:即钱江潮),卸帆夜宿高迁月(按:高迁即高迁亭,亦即柯亭)。”柯桥因柯水流经之地造桥而得名,以后成为集镇,因此柯桥之柯亭非柯山之柯亭,彼此相距五六里,直到清代,两者是分得很清楚的。施闰章《柯亭》有句:“人烟梅市白,山色剡溪深。”梅市和剡溪均为施在柯亭上目力所及,具体地说,梅市在柯山东,距柯山约五里,剡溪在柯山东南韩家山麓,距柯山约十二里。若是在柯桥,诗句纯属想象了。朱彝尊在《柯山》诗中,明确写道:“柯亭山下路,修竹暮纷纷。”王霖以《柯山访笛亭》为诗,在《秋日怀人诗》自注:“笛亭,在柯山东麓。”姚继祖《柯亭》诗曰:“路入云间僧到处,魂销林外牧归时。”宗圣垣《柯山晚泊即景》曰:“舣桡为访大柯亭,十里层峦展画屏。”来裕恂在《柯山四咏》中表达得更为清楚:“柯亭之后有柯山,山在新篁老树间。”柯亭在柯山,均表达得十分清楚,而且钱遵尧在《柯山即景》诗中已经写明:“中郎去后已无亭,桑柘连村山色青。”问题出在爱新觉罗弘历巡视山阴时沿浙东运河绍萧段至绍兴,在柯桥留下了《题柯亭》诗,以致乾隆《绍兴府志》为尊重“御制”,将蔡邕避难之柯亭移到了柯桥。嘉庆《山阴县志》跟着就错,成了历史上的一桩公案。但上引不少清代诗人的诗,并不将错就错,还历史以真实面目。

4.山阴故水道

浙东运河起源山阴故水道。《越绝书》卷八曰:“山阴古故陆道,出东郭,随直渎阳春亭;山阴故水道,出东郭,从郡阳春亭,去县五十里。”这条“故水道”,从大越城东郭门至上虞练塘,到达曹娥江,位置基本上与今浙东运河会稽段相一致。“山阴古故陆道”可能是沿运河而筑的堤塘,与东镜湖湖堤的位置基本相一致。

清章宝铨《自越城归》诗,无意中勾勒了山阴故水道即浙东运河会稽段的重要集散地:“不觉归舟晚,人从郡里还。疏烟皋步市,斜日绕门山。孤塔推篷渺,长堤系缆弯。苍苍回望处,遥指五云关。”诗写离开府城回家的感受。五云关即五云门,距都泗门不远,清代入运河也可以从五云门下船。长堤,即鉴湖堤,后称南塘。即山阴故陆道。孤塔指白塔山上山的白塔,在浙东运河陶堰镇,处于皋埠与东关之间。绕门山即箬山,下有严维园林。皋埠市即今皋埠镇,在东湖绕门山与陶堰镇之间。要注意的是白塔山在浙东运河会稽段南端,在府城东五十里之稷山(即《越绝书》所称的斋台山)附近,下有鉴湖遗存的白塔洋,唐独孤及曾到这里,有诗:“贺监湖东越岭湾,地形平处有禅关(按:山顶有塔寺)。塔高影落门前水,茶熟香飘院后山。幽谷鸟啼青桧老,上方僧伴白云闲。有人若问广陵散,叔夜曾经到此间。”这首诗告诉读者,不但唐代独孤及(安史之乱起,独孤及于肃宗至德二年即757年南行,次年至越,在浙东节度使独孤峻幕中掌文学之任,于上元二年即761年才离开,除该诗外,尚有《日铸岭》、《同徐侍郎五云溪新亭重阳宴集作》等诗写越州)。独孤及曾沿浙东运河会稽段到过白塔山,而且暗示西晋时期的嵇康也到过白塔山。

山阴故水道,即浙东运河会稽段也有两个集散地。

一是东湖。这里的东湖非指东鉴湖,而指东鉴湖箬山(一作鸟鸣山,一作绕门山)一带,离郡城十里。因唐浙东诗人领袖严维在此建有园林,这里成了浙东唐诗之路的中转站。康熙《会稽县志》卷五曰:“严维宅,在东湖。唐大历中(766779)维为长史,因名长史村。自题曰:落木秦山近,衡门镜水通。又有园林,颇名于唐,其诗曰:策杖山横绿野,乘舟水入衡门。又曰:杉松交日影,枕簟上湖光。”严维有《酬诸公镜水宅》诗:

幸免低头向府中,贵将藜藿与君同。

阳雁叫霜来枕上,寒山映月在湖中。

诗书何德名夫子,草木推年长数公。

闻道汉家偏尚少,此身那比访芝翁。

“镜水宅”,即严维宅,亦即严维园林。因在东镜湖,故称。“诸公”云云,可见往来和投宿严维园林诗人之多,诸如皇甫冉有《秋夜宿严维宅》诗,清江有《宿严维宅,简章八元》诗,耿有《赠严维》诗,武元衡有《经严秘校维故宅》诗等。值得一提的是,肃宗上元至代宗大历年间,郑概、王纲、沈仲昌等多位诗人还在这里举行过联句唱和活动,写下《秋夜宴严长史宅》的联唱,不仅如此,知名诗人章八元和灵澈在这里拜严维为师,学写诗歌。

严维园林所在为东湖箬山。还可参考《嘉泰会稽志》卷九的记载:“箬山,在(会稽)县东十二里。《旧经》:秦皇东游,于此供刍草。俗呼绕门山。”自汉代以来,此地即以开石宕著称,自明至清旅游业发达之后,来此旅赏者特别多。以清代为例,姚大源有《箬山石壁》诗,指出:“石壁穿云表,巉岩列翠屏。蜀丁开剩险,仙掌列余青。虚洞岚光满,寒峰雨意灵”之奇景,章汝桐《遊箬山偕挺岩作》又着眼于美学之享受:“一棹入澄潭,沿洄历丛萃。千仞削危崖,云根注暗雨。藤石互纠纷,长蛇搏猛虎。百怪聚阴壑,清昼闻雷鼓。乳窦转窅冥,风泉杂清语。嘉宾恣快遊,豪吟几延伫?”而周元棠却着眼山前之瀑布,其《箬山前观瀑布》曰:“驻舫看稽山,水光助幽兴。泉声泻若飞,半规山欲暝。几似水帘垂,锁住芙蓉径。又似酒帘飘,卷来松萝磴。推开玉女窗,引入月光滢。化作若耶泉,溪流耐远听。俞韵滴空岩,隔帘遥相应。”通过一连串比喻,面对实景而虚拟想象,更显得形象飞动。

一是东关。东关在东湖箬山以东五十里。宋《嘉泰会稽志》曰:“会稽县有东城驿,在县东六十里。”东城驿即东关驿。至明尚存,明万历《绍兴府志》曰:“会稽东关驿,在曹娥江西岸,旧名东城。”到了清代,东关设市,康熙《会稽县志》卷一曰:“东关市,在(会稽)县东六十里。”

如果说,唐代诗人瞩目于东湖箬山,那么,宋代诗人似乎更看重东关,宋赵汝唫在《离越》诗中曰:“东关寒水深,游子别家心。”周广顺年间,东关建有天华寺,始名无碍浴院,至道二年(996)敕赐天华寺额,吕简夷有《天华寺》诗:“贺家湖上天华寺,一一轩窗向水开。不用闭门防俗客,爱闲能有几人来?”陆游《天华寺前遇县令过,避之入寺,僧皆昼睡》诗,描写寺僧昼睡情状及周围景色,陆游于绍熙二年(1191)一度出游,沿浙东运河,从千秋观、禹祠、樊江、东关、练塘,一直到娥江,在东关留有《东关》二首:

路入东关物象奇,角巾老子曳筇枝。

蚕如黑蚁桑生后,秧似青针水满时。

穿市不嫌微雨湿,过溪翻喜坏桥危。

当年野店题诗处,又典春衣具午炊。

 

云蹙鱼鳞衬夕阳,放翁系缆水云乡。

一筇疾步人惊健,斗酒高歌自笑狂。

风暖市楼吹絮雪,蚕生村舍采桑黄。

东阡南陌无穷乐,底事随人作许忙。

从两首诗作看,诗人这次是再到,东关曾有草市,但一派农村风光,村民养蚕,周边桑树,也有稻田,道路纵横,农民欢乐。这年夏天,陆游再度出游,依然顺浙东运河,从少微山、织女潭到东关,又作《东关》七绝二首:“天华寺西艇子横,白风细浪纹平。移家只欲东关住,夜夜湖中看月生。”“烟水苍茫西复东,扁舟又系柳荫中。三更酒醒残灯在,卧听萧萧雨打篷。”东关给与诗人的感受是深刻的,不但晚上在东关舣舟宿夜,而且“移家只欲东关住”,在东关欣赏美景,足见东关在诗人心目中地位已非同一般。

山阴故水道的终点是练塘。《嘉泰会稽志》:“练塘,在(会稽)县东五十七里。《旧经》云:越王铸剑于此。《越绝》云:勾践炭渎、练塘,各因事而名。《水经》:铜牛山北湖下有练塘里,勾践冶炼之所。”陆游绍熙二年(1191)出游时,也到过练塘,写下《练塘》诗:“微风吹颊酒初醒,落日舟横杜若汀。水秀山明何所似?玉人唱镜晕螺青。”练塘之水秀山明宛然如见。

5.运河流域

浙东运河绍萧段连接三大水系,即浦阳江下游钱清江、若耶溪和曹娥江,以及以若耶溪为主的三十六条溪流。这三大水系大抵自南而北,流到平原,再流入后海,独缺一条东西流向而流经平原的水系,浙东运河绍萧段弥补了这一不足,将曹娥江、若耶溪和钱清江连接起来,横穿钱清江和若耶溪,不但解决了平原灌溉而且解决了水上交通。大体说来,溪流入镜湖之处,即山、原结合部,大都有集散地,镜湖北堤(史称南塘)设堰之处大都有集散地,平原北部入海处筑塘(史称北塘),塘边有堰,入海处往往也有集散地,南塘的集散地介绍如上,山原结合部的集散地和入海处的集散地实属运河流域,历代诗人写到的不少,兹就北塘西部向东,然后由山原结合部自东而西的有关集散地略作介绍,看诗人笔下是如何抒写的。

5.1 白洋港

在绍兴西北五十里白洋村,古代为后海口岸,有城。《浙江通志》引《于越新编》:“在(绍兴)府城西北五十里山阴境,缘白山而城之。”明初汤和筑。明王玮《绍兴谳狱记》载,元至正四年(1344)有大船靠岸,明末还可以在此地观潮。张岱《陶庵梦忆》写有《白洋湖》一文。唐时,日本弘法大师空海,曾与传教大师最澄、日本使者高价真人于宪宗元和元年(806)学成归国,途经越州,谒见华严和尚神秀,向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杨于陵讨去《兰亭碑》一卷、《昙一律师碑铭》一卷、徐浩《宝林寺诗》一卷、朱千乘《朱千乘诗》一卷,由白洋港入海。朱千乘、朱少端、郑壬和诗僧昙靖、鸿渐等送行,各有诗作,朱千乘诗题为《送日本国三藏空海上人朝宗我唐兼贡方物而归海东诗并序》,朱少端诗题为《送空海上人朝谒后归日本》,郑壬诗题为《奉送日本国使空海上人、橘秀才朝献后却还》,昙靖、鸿渐诗题与郑壬同。朱少端诗:“禅客祖州来,中华谒帝回。腾空犹振锡,过海来浮杯。佛法逢人授,天书到国开。归程数万里,归国信悠哉。”除了表达后会难期的惜别之情,在于推许空海来华留学的收获及已具法力和学成后的期许,中华作为大国的骄傲,表达得十分明白,足见浙东运河流域的白洋港在当时的地位。白洋港所依者为涂山即西扆山,《嘉泰会稽志》卷九载:“涂山在(山阴)县西北四十五里。《旧经》曰:禹会万国之所。”万历《绍兴府志》卷四补充曰:“山麓有斩将台,有石船,长丈,云禹所乘。宋元嘉中,于船侧掘得铁履一双。梁初,又掘得青玉印。”历代借涂山以歌颂大禹的诗作不少,如汉赵晔《涂山歌》,唐陈陶《涂山怀古》,白居易《涂山寺独遊》,胡曾《涂山》,宋梅尧臣《涂山》,苏辙《涂山》,严羽《涂山操》,明李东阳《涂山》,涂几《涂山万国图歌》等。

5.2 石城

在今绍兴市柯桥区齐贤镇。宋《嘉泰会稽志》卷九有载:“石城山,在(山阴)县东北三十里。《吴越备史》:乾宁三年钱镠讨董昌,攻石城。去越三十里即此。今山下有石城里。”明万历《绍兴府志》卷四所记大体相同,指明石城山即羊石山:“羊石山在府城西北三十六里,有石如羊。”所记方位当以万历《绍兴府志》为准。早在唐代,皇甫冉有《登石城戌望海,寄诸暨严少府诗》:“平明登古戌,徙倚待寒潮。江海四回合,园林自寂寥。讵能知远近,徒见荡烟霄。即此沧海路,嗟君久折腰。”题目指明石城山有了望哨,古为戌边之地,所守者为后海(即杭州湾),故诗中写了寒潮、沧海,足见唐五代钱镠讨伐董昌,石城为必攻之地,正因为近后海,近白洋港,唐代便为送别之地,杜牧《越中》诗曰:“石城花暖鹧鸪飞,征客春帆秋不归。犹自保郎心似石,绫梭夜夜织寒衣。”诗僧贯休《秋送夏郢归钱塘》曰:“归客指吴国,风帆几日程?新诗陶雪字,玄发有霜茎。微月生沧海,残涛傍石城。从兹江岛意,应续子陵名。”杜牧和贯休诗又说明,唐代与浙东运河相应,尚有一条海路自越州至杭州。

5.3 称山

在石城山往东,古代亦在后海沿岸。宋《嘉泰会稽志》卷九曰:“称山在(会稽)东北六十里。《旧经》云:越王称炭铸剑于此。《越绝书》曰:勾践时采锡于山,为炭,称炭聚载,从炭渎、练塘,各因事名之。俗称称心山。”卷七又载:“称心资德寺,在(会稽)县东北四十五里。梁大同三年(537)建,会昌中废。大中五年(851)观察使李褒奏重建。称心在唐为名山,与云门、天衣(即法华)埒。”可见历史之悠久。浙东运河开通后,称山属运河流域,故唐代成了交通要道之一。唐高宗永隆元年(680)冬,骆宾王被谪临海丞,经诸暨、山阴、会稽,自州城入称山,由此入曹娥江,上溯剡溪入临海。在称山作《称心寺》诗:“征帆恣远寻,逶迤过称心。”宋之问于中宗景龙三年(709)贬为越州长史,遍遊稽山镜水,曾经到达称山,也写下《称心寺》诗:“步陟招提宫,北极山海观。”“泄云多表里,惊潮每昏旦。”在此极观后海,抒发感慨。孙逖有《和崔司马登称心寺》诗,隐居镜湖的方干有《称心寺中岛》诗,可见唐代到过称山的诗人着实不少。自浙东运河开通以后,诗人喜欢到称山寻奇探胜,其地有山有海,何乐而不为?

5.4 若耶溪

宋《嘉泰会稽志》卷十曰:“在(会稽)县南二十五里。溪北流,与镜湖合。”若耶溪与浙东运河之会稽段也交汇在一起。若耶溪下游当然成为水上交通要道。梁王籍《入若耶溪》上半篇即写“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便是由浙东运河入若耶溪的。唐李白《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设想魏万畅游浙东。沿浙东运河而到曹娥江,然后沿剡溪而上,也首先想到“遥闻会稽美,且度耶溪水。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独孤及甚至在若耶溪下游今龙舌嘴参与过一次宴会,在《同徐侍郎五云溪新亭重阳宴集作》曰:“万峰苍翠色,双溪清浅流。”题中五云溪即若耶溪,诗中双溪即若耶溪和上灶溪。宋陆游《溯溪》“射的山前禹庙东,短篷三扇卧衰翁”,也是由浙东古运河入若耶溪的。元张可久《少年游·游鉴湖》写到,游完鉴湖便自然地从浙东运河,入若耶溪下游樵风泾:“石上棋残,松边曲破,策马入樵风。”杨维祯《镜湖》诗,由“春波桥下柳如烟”,写到“樵风泾上神仙窟”,也由浙东运河入若耶溪。明夏焕《镜湖六言》写的是:“水出若耶溪口,云横小隐山头。”清朱彝尊《越江词》写得更为明白:“山围江郭水平沙,遇雨轻舟上若耶。”江郭指绍兴城,“上若耶”者,即沿浙东运河而上溯耶溪也。

这里有必要谈一谈平水。在古代平水是一个草市,原因就在于与浙东运河相通。唐元稹在《白氏长庆集序》中曰:“予于平水市中,见村校诸童竞相歌咏,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自注曰:“平水,镜湖傍草市也。”这则记载,写穆宗长庆三年(823)至文宗大和三年(829),元稹在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任上所闻,说明平水在唐代已相当有地位,果然,以后诗人不时写到。宋陆游就有《系舟平水步》诗,其中写道“雨昏茅店炊烟湿,人语蓬窗绩火明。枝上橙香初受摘,担头菰脆正堪烹”。山乡小市之景象如此。陆游又有《平水》诗:“旅饭风埃小市傍,却呼拄杖踏斜阳。可怜陌上离离草,一种逢春各短长。”感慨由小市之小草所生,也可见“草市”之非假。元韩性有《平水溪》诗,明王思任有《入平水溪》、《从平水埠入广孝寺》诗。清周师濂有《忆平水旧游》诗。朱英、范珍各有《平水道中》诗。“平水溪”、“平水道”之溪名道名,均由“平水”而定,足见平水在清代之地位。

5.5 禹陵

在东鉴湖之西,距若耶溪不远,西北为隔东鉴湖与西鉴湖之长堤。传说为大禹会诸侯之地,死后为葬地。《嘉泰会稽志》卷六载:“禹庙,在(会稽)县东南一十二里。《越绝书》云:少康立祠于禹陵所。又曰:大禹陵,禹巡守江南,上苗山,会计诸侯,死而葬焉。”晋郭璞《会稽山赞》曰:“禹徂会稽。爰朝郡臣。不虔是讨,乃戮长人。”表明禹陵之故实。唐徐浩《谒禹庙》曰:“山足灵庙在,门前清镜流。”严维《陪皇甫大夫谒禹庙》曰:“夕阳陪醉止,塘上鸟咸迟。”写明禹陵和禹庙在镜湖边。宋魏了翁《上会稽》曰:“禹穴原从一罅通,禹陵原在乱山中。”唐齐唐《题禹庙》曰:“削断龙门剑力闲,遗祠终在鉴湖边。”元胡助《禹庙》曰:“日落镜湖春水远,雨来秦望野云昏。”清顾炎武《禹陵》曰:“大禹巡南守,相传此地崩。”爱新觉罗玄烨《谒大禹陵》曰:“古庙青山下,登临晓霭中。”自梁在大禹陵建大禹祠以后,历来歌颂大禹、禹陵、禹穴、禹庙的诗作很多,且历来强调禹陵禹庙在会稽山下鉴湖边。

5.6 龟山

清乾隆《绍兴府志》卷三载:“印山,在山阴县西南三里⋯⋯地理家传为府治前印,故名。其形如龟,俗人呼为龟山。”嘉庆《山阴县志》卷三亦载:“印山,在山阴县西南五里,形如龟,又呼为龟山。”在六朝、唐代,直至北宋镜湖未被围垦以前,龟山处于四面环水之中,宛如小岛,为越州形胜之地,梁代在山上建有妙喜寺,唐代呼为龟山寺。李绅《龟山》诗曰:“一峰凝黛当明镜,十仞乔松倚翠屏。秋月满时侵兔魄,素波摇处动龟形。旧深崖谷藏仙岛,新结楼台起佛扃。不学大蛟凭水怪,等闲雷雨害生灵。”又自注云:“在镜湖中,山形如龟,山上有寺名永安,则元相所移置者。”唐人目为仙岛,在镜湖之中,新结楼台者,指元稹移置之龟山寺。赵嘏《九日陪越州元相燕龟山寺》写出在龟山寺宴遊盛况:“佳晨何处泛花遊,丞相筵开水上头。双影旆摇山雨霁,一声歌动寺云秋。林光静带高城晚,湖色寒分半槛流。共贺万家逢此节,可怜风物似荆州。”因为在镜湖中,至州城湖面宽阔,常为竞渡之佳处,故李绅又另有《东武亭》,先看诗人自注:“亭在镜湖中,即元相所建,亭至宏畅,春秋为竞渡大设会之所。余为增加板槛,延入湖中,足加步廊,以列环卫。”再看诗:“绿波春水湖光满,丹槛连楹碧嶂遥。兰鹢对飞渔棹急,彩虹翻影海气摇。斗疑斑虎归三岛,散作游龙上九霄。鼍鼓若雷争胜负,柳堤花岸万人招。”一派竞渡气势,令人百感交集,而龟山之形胜,亦非常清晰。唐代写龟山的诗着实不少,除上引外,尚有方干《题龟山穆上人院》、张囗《龟山寺晚望》等诗,李逊写有《妙喜寺记》,极尽形容之能事。宋代则有蒋堂《题妙喜庵并序》,赞宁写有《唐越州妙喜寺僧达传》,陆游《卍庵禅师真赞》写到妙喜堂,妙喜庵。妙喜堂和妙喜庵,想来为妙喜寺衰败后之称谓。

5.7 兰亭

万历《绍兴府志》卷九载:“兰亭,在府城西南二十七里。《越绝书》:勾践种兰渚田。晋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王羲之与同志太原孙绰、陈留谢安及其子献之等四十二人修禊于此。”自东晋以来,兰亭成为文士向往之地。唐郎士元《送李遂之越》曰:“梅市门何处?兰亭水尚流?”武元衡《送严绅遊兰溪》曰:“萧萧驱匹马,何处是兰溪?”鲍溶《上巳日寄樊瓘宗宪兼呈浙东孟中丞简》曰:“今日会稽王内史,好将宾客醉兰亭。”宋陆游《兰亭道上》曰:“兰亭步口水连天,茶事纷纷趁雨前。”又《秋夜闻兰亭天章寺钟》曰:“绝湖上兰亭,不过一炊顷。”元韩性《兰亭》曰:“昔人艺芳兰,遗迹越溪上。”明贝琼《题山阴读书处》曰:“兰亭修禊处,爱尔好林泉。”唐之淳《三月三日》曰:“我家正在兰亭下,曾有流觞念我无?”清张英《兰亭》曰:“觞咏空兰渚,风流见墨池。”厉鹗《遊兰亭》曰:“兰渚桥边爽气新,骑驴石路净纤尘。”历代诗人寻访兰亭至少在五百人之上,兰亭之所以如此为诗人所钟情,除了深厚的文化底蕴,还在于兰亭在鉴湖南端,为兰溪入鉴湖处。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记得清楚:“浙江又东,与兰溪合。湖南有天柱山,湖口有亭,号曰兰亭,亦曰兰上里。”

5.8 项里

宋《嘉泰会稽志》卷九曰:“项里山,有溪清澈,居民二百余户,产杨梅,与六峰埒,其号何塔者尤奇。”又曰:“项里,在(山阴)县西南。华氏《考古》:项梁与籍居此,故名。”明万历《绍兴府志》卷四记载得更为详细:“项里山,在府城西南二十五里,其趾溪水环之。产杨梅,与六峰埒。山下地名项里,华镇《考古》云:项梁与籍尝居此,未知然否?大抵会稽事自吴讹者多,今莫能辨。然《羽本纪》:秦皇帝渡浙江,梁与籍俱观。则或尝至越,亦未可知。”唐潘述、清昼、汤衡等诗人有《项里古祠联句》诗,灵一有《项王庙》诗,孟郊有《和令狐侍郎、郭郎中题项羽庙》诗,宋陆游有《项羽》、《项里观杨梅》、《项里溪上见珍禽曰溪鹊,相随数十步不去》等诗,《项王祠》诗曰:“项王溪水声潺湲,溪上青山峨髻鬟。烟树人语虚市合,石桥日落渔樵还。堂上君王凛八尺,大冠如箕熊豹颜。筑祠不知始何代,典祀千载谁敢删?肃清亭障息剽夺,扫荡螟螣囚神奸。范增玉斗久已碎,虞姬妆面留余潸。小人平生仰遗烈,近庙欲结茅三间。时时长歌拔山曲,醉倒聊慰穷途艰。”表现项王祠所在之形胜,项羽留在人们心目中之形象和人们对这位失败英雄的敬仰。林景熙有《项羽里》诗,又有《项羽庙》诗,袁说友有《霸王庙》诗,姜夔有《越王歌》之五,专写项羽,又在《项里》诗自注:“项里,项王之里也,在山阴西南二十余里。”明张岱有《念奴娇》词,题为《丁亥中秋寓项里作》,清沈宝森、吴寿昌、陶元藻等分别有《项里》诗,足见浙东运河开通以后,人们沿鉴湖古水道,可直接到项里。

浙东运河绍萧段,南宋王十朋《会稽风俗赋》曾有形象的描写:“船龙夭矫,桥兽睢盱。堰限江河,津通漕输。航瓯泊闽,浮鄞达吴。浪桨风帆,千艘万舻。大武挽纤,五丁噪呼。榜人奏功,千里须臾。”历来往返诗人之多,可谓恒河沙数,其诗作之多,可谓车载斗量。

古来有以诗存史之说。记得安诺得也说过:“一时代最完美确切之解释,须向其时之诗中求之,因诗之为物,乃人类心力之精华所构成也。”当代乡贤、著名历史地理学家陈桥驿先生指出:“诗与史相比,可信度较大。”又强调:“诗的涉及面广,许多地方可以补史书之不足。”

有鉴于此,笔者胪列了历代诗人之不少诗作和诗句,聊以表明历史上浙东运河绍萧段之盛况。

The poets and the Eastern Zhejiang Canal

 

Zou Zhi-fang

(Shaoxing University, Shaoxing  321000)

 

Abstract: Eastern Zhejiang Canal originated from Sanin ancient waterway. The segment of Shaoxing to Xiaoshan is from Xiaoshan Xiling, Yupu, to Shangyu Caoe crossing. From the Eastern Han Dynasty to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Mirror Lake parallel with Eastern Zhejiang Canal. The Eastern Zhejiang Canal flows into Mirror Lake by qianqing weir. Many poets lived here in seclusion, since Han to Southern Song Dynasties, and wrote many famous works. Many canal towns were rise, such as Qianqing, Keqiao, Gaobu, Fanjiang, Dongge. Meantime, this area also has many scenic spots, such as Keting, Lanting, Pingshui, Junshuan, Ruoye creek, Yu mausoleum, Chenshan hill, Dongguan, Caoe, et al. Canal connected Qianqing river, Ruoye creek and Caoe river, and boomed local economic and culture. The poetries show the prosperity of the canal cities in historical period partially.

Key words: Eastern Zhejiang Canal, Xiaoshao segment, poetry, 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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