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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禹迹四考

张钧德

 

型塘

绍兴禹迹众多,其中作为地名的型塘、夏履,其故事却与下游有抵牾。比如说—— 《国语·鲁语下》载: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嘉泰会稽志》 卷十《堤塘》载:刑塘在县北一十五里。旧经引贺循《会稽记》云防风氏身长三丈,刑者不及,乃筑高塘临之,故曰刑塘《越中杂识》载:禹会诸侯,防风氏后至,身长三丈,刑者不及,乃筑高台临而斩之。今府城北十五里有刑塘是其地也。今型塘在湖塘街道。

但万历《绍兴府志》又载:斩将台在涂山东,禹会诸侯,防风氏后至,以其人长,筑台斩之。涂山今称西扆山或旗山,在安昌镇。为一高 116 的山丘,斩将台在其东麓。据传,大禹斩防风氏后血流至河中,故山下有村名红桥,后来为讨吉利便以谐音改为虹桥

一个问题由此产生:大禹斩防风究竟在今湖塘街道的型塘还是在今安昌镇的西扆山?为什么斩同一个人会有二处刑场?

让我们先分析型塘江——本地几乎所有的水利资料,凡是介绍鉴湖 36 源长度,都只提源头至鉴湖,如型塘江便是发源于湖塘镇俞家山村九岭下,经潜家桥、型塘、寿胜埠头汇入鉴湖,主流长 18.65 公里。而无视其过鉴湖后继续向北因流经柯桥管墅村而改称管墅江再流到华舍便称诸侯江,再一打弯约行 3 公里便到了安昌的西扆山,最后才入杭州湾。这是绍兴大禹文化被鉴湖文化覆盖的结果,也是典型的文化断流现象!绍兴鉴湖亦名镜湖,据南朝孔灵符《会稽记》载: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创立镜湖在会稽、山阴两县界……”最初这个人工湖的面积有近 200 平方公里,呈不规则长方形,它拦蓄了上游三十六源,型塘江是其中之一。

因此可以这样假设:大禹在西扆山斩防风氏,故水称型塘江。但东汉以后因被鉴湖截为二段,从此上下游文化也被一分为二。上游虽然保留了型塘江地名和相关历史故实却无法将斩将台地名带走……这就造成了斩同一个人竟有两处刑场。

附带解释一下型塘江边的防风庙。其实该防风庙建于明朝,原本是为祀当地社神——唐诗人贺知章第五子而建,因为贺知章之子的名气没贺知章大,故后来又名贺监祠。又因为动土建庙时掘出一根七尺大骨,所以又名七尺庙。日久人们结合防风文化便将该庙称为防风庙。其实防风氏无论怎样高大也不可能有七尺之骨:人体中最长的骨头是腿骨,以医用模具人体骨骼架为例,一具 78 厘米的骨骼其大腿骨和小腿骨均为 20 厘米。又根据相关度衡量史,明朝一尺约合今 31.1 厘米,那么七尺就相当于 217.7厘米,按此比例测算,如果腿骨七尺,则其身高为 849.03 厘米。有这么高的人吗?!

夏履

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诸如夏履这个地名上。

《淮南子·原道训》载: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吴越春秋·越王无馀外传》载:大禹劳身焦思,以行七年。闻乐不听,过门不入,冠挂不顾,履遗不蹑。乾隆《绍兴府志》载:世传夏禹治水,遗履于此。后人就在传说大禹遗履处称夏履村、夏履桥……其地在今夏履镇。

    而处在鉴湖下游的古禹会乡诸侯江村(今华舍街道张溇)民间又流传有大禹率诸侯至泥鳅地(形容泥地坚实湿滑)停滞不能前进的故事。

问题是:大禹治水曾遇到各种艰难困苦,而履遗弗取的意思仅是走脱了鞋而不捡回之意,这么点细屑小事能体现大禹的什么精神?更有什么好传扬的?

考之,夏履江发源于湖塘黄山岭下凉帽尖,经华丰、夏履桥、江家埭、九曲河、前童汇 入钱清江,不计钱清江全长 32.60 千米

也就是说一条江其上游称夏履江,其下游则改名为钱清江了……而钱清江的得名是缘于东汉的会稽太守刘宠。他任满后奉调入京,越中父老要赠百钱给他作盘缠,刘宠不忍拂逆百姓盛情,于是象征性地收取一枚,尔后又把这枚钱币投入西小江。西小江从此改名钱清江。

这说明钱清江在刘宠之前是西小江的一部分。

《嘉泰会稽志》卷十载:浦阳江在(诸暨)县东,源出婺州浦江,北流一百二十里诸暨县,溪又东北流,由峡山直入临浦湾以至海。俗名小江,一名钱清江。又卷十二《八县县境·县界》:西小江水路。东南来自诸暨县界,经县界五十五里西北入萧山县界。

这又说明西小江即今浦阳江加上钱清江,夏履江只是其支流。

鉴湖自宋湮废后,调蓄能力降低。再不能承受浦阳江的洪峰,为此到了明朝便在萧山将浦阳江引入钱塘江,截断了它与鉴湖的联系。这样,原本属于支流的夏履江便成了钱清江的上游。

    或许有人会说古禹会乡诸侯江村是型塘江的下游而并非钱清江下游。其实二江上游只隔了一山,其分水岭即今龙华寺所在的宝林山。中游是平原只被田畴沃野所隔,到了下游处在滩涂河道皆散漫入海,彼此并不分明(这一现象古称流化沟)。直到唐宋以后陆续砌筑了河墈,河道之间才被划得泾渭分明。

结合《史记·夏本纪》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的记载,再结合东南沿海自古有一种在沼泽和泥泞的滩涂使用的交通工具,沿海百姓用以采蛏、挖蛤捕弹涂鱼、捡泥螺,从事养殖、捕捞等作业。《清稗类钞·物品类·泥鳗》载:泥鳗为海滨泥行之器,以板为之,人坐其中,一脚在外,推之以脚。一推行可数丈而不陷于泥。浙江之杭州、温州、定海等处,每用之以捕鱼。《史记》泥行乘橇注:橇形如船而短小,两头微起,人曲一脚,泥上擿进,用拾泥上之物。疑即橇之俗名也。泥鳗在浙江有的地方叫泥马,有的地方叫滑贴、舟漂或泥猛船等,它以木制成,人们双手按在泥马的横档上,一只脚蹲在泥马上,另一脚在泥涂上踢蹬,泥马便在滩涂上轻快疾行。泥马在历史上最显赫的亮点是戚继光曾利用它在温岭海滩打败了倭寇。1937 年中日淞沪会战时,由于日军在金山登陆,湘军 128 师奉命开赴嘉善阻止。由于作战环境泥泞,士兵全部换上草鞋,此后便在泥泞中与日军展开白刃肉搏,日兵军靴笨重陷滑,一时陷于被动,后时有日兵从战死的中国士兵脚上的草鞋扒下,套在军靴上避免打滑……总之,在海涂活动,草鞋比靴子方便,光脚比有鞋更好,这个时候遗履是极自然的一件事,事后因遗忘而弗取也在情理之中。

可以想见,大禹履遗弗取的故事定发生在其泥行乘橇之时,唯其如是才能提炼出大禹事必躬亲、不顾安危、公而忘私等精神。只是后来上游夏履江与下游钱清江被鉴湖截为两段后,下游人烟稀少,文化更是薄弱,故事也被吸到了上游……

涂山

天下涂山不下十处,绍兴居然有四!

《尚书·虞书·益稷》既载大禹娶于涂山,《左传·哀公七年》又说:禹合诸侯于涂山。一个说涂山是大禹结婚之地,一个说涂山是大禹开会之地。我们综合分析认为二说并无矛盾!而只是对一场政治联姻的不同侧面的记述。不过这里只考证涂山的位置不会在绍兴。

绍兴涂山之一: 《越绝书》卷八:涂山者,禹所取妻之山也,去县五十里。《吴越春秋·越王无馀外传》: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禹行十月,女娇生子启。启生不见父,昼夕呱呱啼泣。

二书的作者皆东汉人,这说明至少在那个时候当地就有这样的看法了。唐人苏鹗受此影响,在其《苏氏演义》曰:涂山有四:一会稽;二渝州巴南;三濠州;四当涂县。”——居然把会稽放在第一。但南宋《嘉泰会稽志》卷九却对此辩证说:涂山在县西北四十五里……自《越绝》等书皆云禹娶于会稽涂山。应劭曰:在永兴北。永兴,今萧山县也。《吴越春秋》又兼载《涂山之歌》,其说不经。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绍兴的这个涂山一直称旗山或西扆山!涂山重新被叫响是1995 年恢复公祭大禹陵时本地文史专家为配合弘扬大禹文化,从故纸堆里发掘考证出来的。

绍兴涂山之二:原绍兴禹陵乡确有涂山村,亦即现在叫涂山花园的楼盘所在地,但此地素无山,因此又另有文史专家考证将大禹陵后的石帆山说成是涂山。但远在东汉的旧说尚其说不经,这近在眼前的新说能正经吗?!

绍兴涂山之三:现华舍街道大西庄村昔日称涂山里

绍兴涂山之四:还有一个今已不明确切所在的地方也曾叫涂山里。如《嘉泰会稽志》卷十二载:巫山乡,在县东北二十八里。管里五:朱尉里、永仁里、鹿山里、涂里、石城里。万历《绍兴府志》(卷一)和乾隆《绍兴府志》(卷七)皆载:巫山乡,领里五,朱尉、永仁、鹿山、涂山、石城……石城即汉安城里。朱尉里即今东湖镇朱尉村;永仁里今东湖镇永宁村之永仁自然村;鹿山即六山,是今盎觞湖一带凤凰、美女、河马、沈家、杨梅、牛头六山的总称;石城里即今马山镇安城村;唯涂山里具体位置暂不详。

现在有必要说一说《左传》所记的周穆王召集过的另一次涂山之会,以进一步证明涂山的位置不可能在绍兴。《左传·昭公四年》:穆有涂山之会。指的是大禹涂山之会 1000 多年后周穆王召集的另一次涂山之会。

先从徐国说起:

徐国是徐夷所建之国,徐夷是九夷之一,禹定天下为雍、冀、兖、徐、豫、青、梁、荆、扬九州,可见九分天下有其一。商末南迁到今以江苏徐州为中心的地方,并逐渐形成方国。 周灭商时,徐国旗帜鲜明地站在殷商一边。即使到周朝建立(前 11 世纪),徐国依然举兵抗周,周公亲征,平定包括徐国在内的反周势力。之后周公之子伯禽继续伐徐战争, 史记·鲁世家》:淮夷、徐戎亦并兴反,于是伯禽率师伐之于费,作《费誓》。青铜器《鲁公 伐鼎》铭文亦载伯禽伐徐大胜。徐国屡败,再次南迁到淮河流域,并接受周王朝的子爵封号,史称徐子国

现在言归正传讲周穆王的涂山之会:

周穆王时(前 976— 922 在位),徐国又强大起来,不但重新称王,而且反攻周王朝,《后汉书·东夷传》:后徐夷僭号,乃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穆王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主之,偃王处潢池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周穆王便筹备东征伐徐,通过涂山之会后令楚协从伐徐。《后汉书·东夷传》继续说:于是楚文王大举兵而灭之。偃王仁而无权,不忍斗其民,故致于败,乃北走彭城武原县东山下,百姓随之者以万数,因名其山为徐山。武原旧县在今江苏邳州西北。

最后谈一下徐国与越国的关系:

公元前 657 年,徐偃王南下到群舒(今泗洪附近)。公元前 645 年楚又伐徐,败徐于娄林”( 今泗洪北 )。公元前 530 年楚再伐徐,徐国不得已只好做了楚的附庸国以求瓦 全。公元前 524 年齐伐徐,攻占蒲隧(今睢宁县西南),徐又依附齐国。公元前 512 年吴 灭徐,徐王章禹等入楚;一部分人则逃到越国。直到如今,越地(浙江全境兼及江西西部和北部)关于徐偃王的传说与史影十分丰富,如:

    嘉兴有徐偃王庙及墓。

台州温岭和黄岩都有徐偃王城。

衢州龙游有徐偃王庙。

宁波东钱湖西岸的隐学山上有徐偃王墓。

宁波象山有徐偃王墓。

宁波鄞州区有徐偃王宅。

正因为宁波有众多徐偃王遗迹,故清鄞人徐时栋会重作《徐偃王志》。

舟山最多,《徐偃王志》曰:徐之始亡,王北走徐山,后乃至越之甬东。舟山群岛有 不少徐偃王练军遗迹,《史记》卷五《秦本纪》正义引《括地志》云:徐城在越州 县东南入海二百里。夏侯《志》云:翁洲上有徐偃王城……偃王乃于此处立城以终。翁洲(今舟山)除了有徐偃王宅,还有陈岙山的徐偃王列战阵处、比战洋、磨刀桥等,至于偃王庙则在舟山各岛如嵊山、黄龙、六横、秀山、岱山、泗礁等地到处可见,多达 30 余处。尤其是群岛中居然有大长涂山和小长涂山。

绍兴新昌县巧英乡莒根村有偃王亭、偃王池和偃王之墓等遗址。历代《新昌县志》皆载:徐偃王系周朝东夷诸小国中一国君,修仁行义,率土归心,故三十六国皆朝于徐 。后因周穆王西巡,国事日非,偃王举兵北上,穆王告楚兴兵伐徐,偃王见乱世害民,遂率部南下,遁迹于此。

绍兴的特别之处是除了与徐偃王有关的地名,更丰富的是与徐国相关的出土文物。如:

其一,1982 年,绍兴坡塘发掘 306 号墓,其中的青铜鼎的器盖与器肩各有相同铭文44 字,内容为:隹(唯)正月吉日初庚,(徐)郐肴尹二,自(作)汤鼎,宏良圣(巧),余敢敬盟祀,津涂俗,以知邱辱,寿身彀子,眉寿无期,永保用之。因此学界的主流意见是墓主为徐国贵族。(见曹锦炎《绍兴坡塘出土徐器铭文及其相关问题》、牟永抗《绍兴306 越墓刍议》、林华东《绍兴 306 越墓辩》、董楚平《绍兴 306 号墓国属问题研究—— 兼及浙江徐偃王传说》等)

其二,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绍兴某地同时出土 2 件越王青铜戈,均有铭文。字多的 一件有 30 余字,落入澳门某藏家,字少的一件藏绍兴越国文化博物馆,铭文为戉王差 ( ) ,以其钟金铸其(拱)(戟)。意为越王为了帮助徐,不惜将本打算铸钟的珍贵青 铜用来铸戈。澳门戈的铭文为(越)邦先王……得居乍铸金就,差 之为王后……以乍其元用,以守(?)边土。这在当时是一件了不起的国家大事!

其三,2003 年春,绍兴袍江工业区的震元制药有限公司厂区内,职工在废土堆里意外发现一件青铜甬钟。该甬钟通高 39.6 厘米、甬长 14.8 厘米,舞部纵长 15.8 厘米,横宽 12.3 厘米,铣间宽 19.6 厘米,重量有 10 公斤。这件青铜器物上有鸟虫书铭文,专家释读为:隹(唯)正十月,吉日丁巳之□□(辰)。自余(徐)王旨后之孙,足利次留之元子,天乍(祚)吉夫之贵姓(甥)氒(择厥)吉金,自乍(作)其铎,世世鼓之,后孙勿忘

其四,同年,绍兴市区塔山旁基建工地也出土一件青铜甬钟,上有铭文 50 余字,明确证明是徐器

此外,被评为 2007 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江西省靖安县李洲坳东周墓葬,据徐长青著《湮没的王国:靖安李洲坳大墓探密》揭示,属于最后的徐王国

…………

综上所述,已有理由推断,绍兴涂山虽然曾发生过禹斩防风氏,但其称之为涂山则属于徐国文化!这还可以从文字和音韵两方面证明之:从文字方面说,字在甲骨文中写作余、涂等,金文则作、叙;从音韵方面说,其山西南麓有旗山自然村(后为配套风水意义,便又名旗山以西 6 里处的白马山为鼓山,以应旗鼓相当之谓),越语徐、旗同音,可见所谓涂山只是书写,而发声应为徐山。

至于涂山花园或大西庄村等更是后世对大禹文化的附会。试想大禹时代的涂山氏乃是个方国,伟大的一代君王大禹出于政治目的与之联姻或和亲,自有看重其综合国力的用意,岂有窄小到隅于一个村落之中的道理!

     余旁邑。

禹穴

绍兴禹迹中目前有二处禹穴:一在宛委山阳明洞天;一在禹庙内窆石旁。

这个现象似乎早在南宋就已存在。清·西吴悔堂老人《越中杂识·陵墓·禹穴》云:

“……洪迈言禹穴有二处:一在禹庙窆石下;其一去庙十余里,名曰阳明洞天,有石长丈余,中裂为罅,阔不盈尺,深莫知底,相传禹投玉简于此。而郦道元又以禹井为禹穴……”

两个禹穴,为示区别,一个姑且称阳明禹穴,另一个则暂时叫窆石禹穴,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唐以前的禹穴

禹穴地名最早出现于司马迁之笔。《史记·太史公自序》曰: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这个禹穴指的是阳明禹穴。

且唐张守节正义又引《吴越春秋》佚文:禹乃登宛委之山,发石,乃得金简玉字,以水泉之脉。山中又有一穴,深不见底,谓之禹穴。

这说明阳明禹穴地名在秦汉时已存在,司马迁是第一个自觉到访的学人。

唐时的禹穴

禹穴是唐诗之路的一个重要站点,很多诗人前来寻访禹穴,且看诗人们是怎么说的:

宋之问(656 — 712),景龙三年(709 曾迁越州长史。有诗 《游禹穴回出若邪》等,诗曰:禹穴今朝到,邪溪此路通。著书闻太史,炼药有仙翁。鹤往笼犹挂,龙飞剑已空。石帆摇海上,天镜落湖中。水底寒云白,山边坠叶红。归舟何虑晚,日暮使樵风。

元稹(779— 831),于长庆三年(823)到太和四年(830)曾为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他在禹穴做了两件大事:

一是到任第二年,邀请了先他一年到杭州做刺史的好友白居易(772— 846)到越游赏,二人分别作了很多诗。在禹穴,元稹作了《春分日投简阳明洞天作》,白居易和以《和微之春分日投简阳明洞天五十韵》。829 年,元稹又作了一首《春分投简阳明洞天》寄给早已离任杭州的白居易,白居易收到后也再次和以《继春分投简阳明洞天》。二是元稹又于宝历二年(826)在宛委山龙瑞宫立了一块石碑,碑正面是他自己写的《禹穴碑铭》和郑鲂的《禹穴碑铭序》,碑反面又刻了元稹与其僚属 11 人的姓名和职位以及《拜禹庙》诗一首等。

这说明唐朝的禹穴只在阳明洞天。

宋时的禹穴(上)——以《嘉泰会稽志》为例

宋朝方志有《嘉泰会稽志》等,是书所载禹穴 19,计 11 条:

1. 卷三《进士》:淳熙十六年春,始得辱乘传典仓事,于是登秦望、探禹穴……是年 十一月望日,朝议大夫、权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袁说友记。

2. 卷七《宫观·会稽县》:龙瑞宫在县东南二十五里。有禹穴及阳明洞天……”

3. 卷九《山·会稽县》:宛委山即禹穴,号阳明洞天。太史公上会稽,探禹穴。《史记》注云:禹至会稽,因葬焉。上有孔穴,民云禹入此穴。自《旧经》诸书,皆以禹穴系之会稽宛委山。里人以阳明洞为禹穴,今无所考。惟唐郑鲂书禹穴二大字,元微之铭

而鲂序之。然昌黎《送惠师》 云:尝闻禹穴奇,东去穿瓯闽。越俗不好古,流传失其真。则禹穴不可定名久矣。《旧经》引《遁甲开山图》云:禹治水至会稽,宿衡岭,宛委之神奏 《玉匮书》十二卷。禹开宛委山,得赤珪如日,碧珪如月,各长一尺二寸。《吴越春秋》引 《黄帝中经》云:东南天柱曰宛委,赤帝在阙,其岩之巅,承以文玉,覆以磐石,其书金简玉 字,编以白银,皆瑑其文。及禹巡衡岳,血白马而祭之,梦见赤绣衣男子,自称玄夷使者,闻帝使文命于斯,故来候之。倚歌覆鬴之山,顾谓禹曰:欲得我神书者,斋于黄帝皇岩之下。三月庚子,登宛委山,发金简之书。案:金简玉字,得通治水之理。俚说不经,故录之。

    4. 卷十一《泉·会稽县》:葛仙翁井在县东南禹穴侧。宋之问诗云:著书闻太史,炼药有仙翁。

5. 卷十一《洞·会稽县》:阳明洞天在宛委山龙瑞宫。《旧经》云:三十六洞天之十一洞也。一名极玄太元之天。唐观察使元稹以《春分日投金简于此》诗云:偶因投秘简,聊得泛平湖。穴为探符坼,潭因失箭刳。白乐天和云:去为投金简,来因挈玉壶。洞外飞来石,下为禹穴传。云禹藏书处,一云禹得玉匮金书于此。《史记》司马迁探禹穴注云:禹巡狩至会稽,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间云,禹入此穴。《水经》云:山东有硎,深不见底,东游者多探其穴。今无考。详见宛委山。

6. 卷十一《石·会稽县》:飞来石在禹穴侧。石上有唐宋名贤题名碑。乡云贺知章题名在龙瑞宫,此石所镌者。

7. 卷十五《高僧》:竺法旷,晋兴宁中东游禹穴,放情山水。至若邪,爱孤潭,欲就 岩为庐。孝武帝钦其为人,迎至京师,止长干寺,以师事之。

8. 又:释法慧,持律甚严,隐禹穴天柱峰,诵《法华经》,足不履人间者三十年。为周 颙所师礼,王公贵人得一识面,以为美谈。

9. 卷十六《碑刻》:《禹穴》碑,郑鲂撰,元稹铭,韩杼材行书,陆洿篆额,宝历丙午秋九月作。后有太和元年八月三日,中山刘蔚续记二行,在龙瑞宫。

10. 又:《禹穴》碑阴,元稹并僚属十一人官位名氏,并《拜禹庙》诗一首,后有章草一行。

11. 卷十九《杂志》:隋炀帝幸汴时,越土进耀花绫,有纹突起,特有光彩。丝女乘樵风,于石帆山下收野蚕茧缫之。丝女夜梦神人告曰: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蛾茧,即江淹书橐中壁鱼化之。丝织为裳,必有文彩。既织成,果有光彩,人间不敢服,遂进之。 (《南部烟花录》)

以上 11 条,没有一条提到窆石禹穴。但洪迈在世时间为公元 1123 年至 1202 年, 嘉泰年间为 1201 年至 1204 年,二者几乎在时间上衔接。为什么洪迈提出绍兴禹穴有二处,而《嘉泰会稽志》却避而不答?

洪迈著作有诗文集《野处类稿》、学术专著《经子法语》和《史记法语》、学术笔记 《容斋随笔》、志怪笔记小说《夷坚志》,并编有《万首唐人绝句》 等。《容斋随笔》以考证、 议论、记事为内容的学术笔记,是一部涉及领域极为广泛的著作,自经史诸子百家、诗词文翰以及历代典章制度、医卜、星历等,无不有所论说,在中国历史文献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和影响。如果他有关于禹穴的考证文字,必在《容斋随笔》 中。但《容斋随笔》1220 则、《续笔》249 则、《三笔》248 则、《四笔》259 则、《五笔》135 则,没有一条提及禹穴,可见洪迈之说不见于洪迈著作。只能说是 《越中杂识》 作者的杜撰或者说得婉转点引用了其佚文

宋时的禹穴(下)——选宋人绍兴地方官的禹穴诗为例

另外我们来看宋朝诗人是如何描写禹穴的!仅以与绍兴有关的诗人之禹穴诗为例:

1. 张伯玉(1003— 1070),字公达,福建建安(今建瓯)人。嘉祐八年(1063)任越州知州。

访禹穴至阳明洞

宛委山前舣画船,攀萝渐入太霄边。

因寻大禹藏书穴,深入阳明古洞天。

万壑秋光含细籁,数峰寒玉立苍烟。

宝函金篆久稀阔,欲就皇人讲数篇。

2. 钱公辅(1021— 1072),字君倚,武进(今江苏常州)人。曾任越州通判。《宋史》卷三二一有传。

禹穴

一朵云根压众岚,古传深坎自天錾。

藏书未必先王事,好怪惟闻太史探。

洞府闲来何寂寞,龙髯垂处认䰐鬖

近岩更剖知章字,谩识奇踪意自甘。

3. 陈舜俞(1026 — 1076)字令举,湖州乌程人。始尝弃官居秀州之白牛村,自号白牛居士。熙宁三年(1070)任山阴知县。

禹穴

百尺苍坚穴翠岚,天痕非擘亦非镵。

先王图史谁分掌,后世疏慵不复探。

定有龙虬蟠寂寂,何如苔藓乱䰐鬖 

老师更说神灵事,只读高碑去未甘。

4. 王十朋(1112— 1171),字龟龄,号梅溪,绍兴二十七年(1157)状元,先后任绍兴 府佥判、会稽大宗正丞。

次韵濮十太尉题禹穴

寰瀛三十六名郡,越在东南雄四镇。

宛委周回三百里,草木山川有光润。

秦山鉴水蕴秀异,人物风流夸汉晋。

传闻禹穴自太史,好古无人若为问。

杖履飘然寻洞天,照眼千岩若攒刃。

细看磐石心愈疑,遥想丹书气犹振。

禹贡无传岂其阙,遁甲所书何足训。

彝伦叙自九畴锡,水土平繇五行顺。

洛书六十有五字,王业巍巍此途进。

八卷费沈天与泉,兹说荒唐理难信。

吾侪去古恨太远,企首难窥禹墙仞。

穴旁有井清且甘,一酌端能洗骄吝。

5. 洪迈(1123— 1202),字景卢,号容斋,又号野处,饶州鄱阳(今江西省上饶市鄱阳县)人,绍熙元年(1190)任绍兴知府。

十二时

璧门双阙转苍龙。

德寿俨祇宫。

轩屏正坐,天子亲拜天公。

仪绅笏,罗鹓鹭,粲庭中。

仙家欢不尽,人世寿无穷。

谁知云路,玉京成就,催返璇穹。

转手万缘空。

见说烟霄好处,不与下方同。

尘合雾迷濛。

笙箫寥寂,楼阁玲珑。

中兴大业,巍巍稽古成功。

事去孤鸿。

忍听宵柝晨钟。

灵举驾,素帏低,杳庞茸。

浙江潮,万神护,川后滋恭。 169

因山祇事,崔嵬禹穴,此日重逢。

柏城封。

愁长夜、起悲风。

歌清庙、千古诵高宗。

6. 王阮(? —1208),字南卿,德安(今属江西)人。淳熙六年(1179 知新昌县。有《义丰文集》一卷。《宋史》卷三九五、明嘉靖《九江府志》卷一三有传。

禹穴

    绿字煌煌锡禹畴,厥初龟负即天休。

转为玉札符经论,果有书藏此穴不.

7. 陆游(1125— 1210),字务观,号放翁,世家绍兴。今城西有其故居。存诗近万首,其涉及禹穴的诗有 14 首。

14 首诗分别为:

1)《稽山雪》:高人采药来禹穴,骨瘦巉然鬓眉白。

2)《莫仲谦挽词》:禹穴书虽富,浯溪石未磨。

3)《秋雨初霁徙倚门外有作》:前身已预兰亭会,老眼曾窥禹穴书。

4)《夜行玉笥樵风之间宿龙瑞》:颇闻禹穴遗书在,安得高人与细穷?

5)《寓叹》:有书藏禹穴,无地静胡尘。

6)《舟中望禹祠兰亭诸山》:禹穴探书惭旧学,涂山执玉记前身。

7)《舟中咏落景余清晖轻桡弄溪渚之句盖孟浩然耶溪泛舟诗也因以其句为韵赋 诗》:禹穴探断简,樵风泛清溪。

8)《自九里平水至云门陶山历龙瑞禹祠而归凡四日》:苔蚀秦碑亡旧刻,龙归禹

穴护遗书。

9)《晚凉登山亭》:凄凉吊禹穴,秦汉未为古。

10)《晚行舍后》:稷山并海出遥碧,禹穴生云成暮阴。

11)《幽居春晚》:云归禹穴赏新晴,酒买兰亭散宿酲。

12)《早春出游》:楚祠花发呼舟去,禹穴云生倚杖看。

13)《仗锡平老具舟车迎前天衣印老印悉遣还策杖访之作二绝句奉送兼简平》:舜江禹穴千山水,尽在高人拄杖边。

14)《舟中作》:渔唱苍茫连禹穴,寒潮萧瑟过娥祠。

14 首陆诗,(1~8)很明确指阳明禹穴,(9~14)虽然所指不确,但也一点看不出在指窆石禹穴。

8. 赵汝鐩(1172— 1246),一作赵汝燧,字明翁,号野谷,袁州宜春(今属江西)人。宋太宗八世孙。曾任诸暨主簿。刘克庄作有《刑部赵郎中墓志铭》 (见《后村先生大170 全集》卷一五二)。

禹穴行

浙江之东千岩出,参差半天气葱郁。

禹昔不返南巡车,赵人交口说遗迹。

日往月来三千春,宫有龙瑞洞阳明。

搜深陟危辨旧穴,讹以传讹终难寻。

荒山一片老风雨,徘徊问山山无语。

寒林朝号万壑秋,冷烟暮结太古愁。

谁能为起马迁死,指点当时所探何处是。

 9. 林景熙(1242— 1310),字德暘,一作德阳,号霁山。宋瑞安府平阳县(今温州市苍南县)人。南宋遗民诗人。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应山阴王英孙延聘在绍兴生活数年,其时江南释教都总统杨琏真迦盗掘宋六陵,林景熙与唐珏激于义愤扮作乞丐潜往拾取陵骨,收得高宗、孝宗遗骸移葬于兰亭天章寺。最后归隐平阳县城以终。

禹穴

   古迹微茫久,云深锁薜萝。

   洞前青壁坼,世外素书多。

   猿狎垂山木,龙灵起井波。

相传通海眼,鱼网得金蝌。

这说明宋朝的禹穴尚与窆石无涉。

四、元明以后禹穴之地出现歧变,晚清始出现窆石禹穴

那么禹庙内窆石旁的禹穴又是何时出现的?

元明之间的绍兴诗人杨维桢(1296— 1370)撰有一篇《禹穴赋并序》,其序与赋全文 如下:

会稽山为南镇,见周《职方》,至于今祀典不废。人以不见《禹贡》为疑。《禹贡》书治水起止,自扬州止于震泽,故会稽与浙河皆不登载。禹穴在会稽山,见皇览》,又见《太史书》。人以葬衣冠为疑。考帝少康封庶子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则禹穴在会稽无疑也。《真诰》以禹醉钟山而仙去,此异说之谬也。又以穴藏禹治水策者,尤谬。故辨其说以为赋:

追太史之东游兮,蹑夏后之巡踪。过会稽之巨镇兮,登宛委之神峰。曰群圣之所栖兮,辟阳明之洞府。问东巡之故陵兮,固已失其窆所。绕古屋之云气兮,瞻衮冕之穹窿。雷霆掣夫铁锁兮,梅之梁兮已龙。湫空山其无人兮,挂长松之落日。枕荒草之芊眠兮,栖专车之朽骨。忽白日其有烂兮,射五色之神晶。窥神迹于一窦兮,眩太阴之窈冥。世以为衣冠之圹兮,神书之窦也。圭璧出乎耕土兮,彼巨石者不可扣也。曰玉匮之发书兮,遽渊沦而天飞。赖余策以汩鸿兮,复韫椟以之。夫以四载之跋履兮,亦云行其无事。锡玄圭以告成兮,始龟文之来瑞。何诞者之夸毗兮,异九畴而不经。使穴书之不泄兮,夫岂汩陈其五行。观连天之巨石兮,妙斧凿之无痕。南笥削乎其玉立兮,东娥接其雷奔。涂峰归其西北兮,执玉帛者万亿。夫既游而遂息兮,吾又何疑乎窀穸。绵祀典之常尊兮,石岂泐乎一拳。妄钟山之金酒兮,又何附会于妖仙。噫嘻!南望苍梧兮,东上会稽。九疑洞兮,窆石凄迷。秦之望兮低徊,悲沙丘兮不西。客有酾酒荒宫而和之以歌曰:稽之镇兮南之邦,纷万国兮来梯航。若有人兮东一方,酌予菲兮荐予芳。舞大夏兮象德泳,东海兮西江。

杨维桢是当时文坛领袖,他的说法影响很大。

明堪舆家郑善夫(1485— 1523)作有一篇《禹穴记》,文如次:

穴在会稽山阴,昔黄帝藏书处也。禹治水至稽山,得黄帝《水经》于穴中,案而行之,而后水土平,故曰禹穴。世莫详其处,或曰今阳明洞是也。又云禹既平水土,会诸侯稽功于涂山,寻崩,遂葬于会稽之阴,故山曰会稽,穴曰禹穴。至今窆石尚存,或然也。

郑善夫就是那个考证禹陵位置的学人(原来禹陵被认为在窆石旁),他的考证被绍兴知府南大吉采信,于嘉靖三年(1524)立了大禹陵碑。因为有官方带头捧场并立碑且被后世认同,他的说法影响更大。

但郑善夫的《禹穴记》前半篇在说阳明禹穴,后半篇才说了窆石禹穴,加了一 又云,这是谁他却避而不说。

1995 年版《绍兴市志》卷 35 第七章《石刻 造像》载:

禹穴碑  位于禹陵乡大禹陵碑东侧。碑高 162.5 厘米,宽 82.50 厘米。楷书“禹穴”。原石系唐宝历二年(826)九月郑(应为鲂——引者注)撰文,元稹铭,韩杼材行书,洿篆额。树于龙瑞宫。南宋嘉泰年间(1201—1204)尚存。 后佚。今碑为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三月会稽知县昝林重立并书。

   禹穴辨碑  位于禹陵乡禹祠。碑高 183 厘米,宽 86 厘米。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三月会稽知县昝林撰并书,行草书。下有萧山毛奇龄《禹穴辨跋》。

   石纽碑禹穴碑   位于禹陵乡禹庙窆石亭旁。二碑均高 159 厘米,宽 68厘米。篆书书者不详。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六月翻刻并立。原石在四川省北川县。禹穴碑阴有光绪二十八(1902)陈、熊起题跋;“石纽”碑下方有陈再跋。

     也就是说,在大禹陵内,尚有两块禹穴碑:一块在禹祠内,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 会稽知县昝霨林立,它本应立在阳明洞天的,不知何以立在禹祠内。另一块在窆石旁,是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从四川省北川县翻刻过来的。二者之间的清光绪十年(1884),日本学人冈千仞在其《观光纪游·明治十七年》就说:七月十五日,晨起,舟已泊在禹陵下……有两大碑,一刻大禹陵三大字,一刻禹穴二大字。禹穴在蜀,以禹陵当之,误矣

既然立在禹祠已经属于误矣,那么此后到窆石旁去再立一块就更加失误了。

六、结论

一、唐代禹穴碑,本在宛委山阳明洞天龙瑞宫旁,此穴系洞穴之穴。但南宋嘉泰以后损毁了。清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会稽知县昝霨林重新题写并树立。但他将《禹穴》碑立在禹祠墙外,又在墙内立了《禹穴辨》,《禹穴辨》的下方又有毛奇龄《禹穴辨跋》。

二、元明以后因误解禹穴为墓穴之穴,导致有了窆石禹穴

三、对于阳明禹穴,当下可考虑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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